人人都说江湖险恶,刀光剑影,你死我活。可我初次踏足武林时,见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。武林多玩

那是个阳春三月,我因家中变故,辗转来到姑苏城外的一座小镇,镇子不大,却热闹得很,青石板路两旁,茶楼酒肆旌旗招展,更有杂耍班子敲锣打鼓,好不欢腾。

人人都说江湖险恶,刀光剑影,你死我活。可我初次踏足武林时,见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。武林多玩

我在路边茶摊歇脚,正逢两个卖艺人较劲,一个使单刀,一个使长枪,你来我往,叮当作响,起初我还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,吓得往后退了几步,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见我惊恐,笑着摇头:“后生莫怕,这是镇上的‘武会’,每月初八都有,大家凑个热闹罢了。”

果然,两人斗了几十个回合,突然收招而立,互相拱手致意,哈哈大笑,周围看客纷纷叫好,有人往场中央扔铜钱,有的抛花生米,使刀的汉子一把接过空中落下的花生,剥开扔进嘴里,朝使枪的喊:“老李,今晚醉仙楼,我请客!”

我这才松了口气,原来武林是这样的——不讲仇怨,只讲个“玩”字。

后来我在镇上的“来喜客栈”住下,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“武林多玩”,客栈掌柜姓孟,看上去慈眉善目,实则是个退隐多年的高手,他有个怪癖:凡是住店的客人,得先过他一关,怎么过呢?不是比武,是比玩。

有一回,来了个年轻剑客,气宇轩昂,腰间挂着把镶玉长剑,孟掌柜笑眯眯地问:“小哥儿,可会耍什么?”剑客一愣:“耍什么?”“就是玩啊。”掌柜的从柜台后拿出一副象棋,“陪我下一局。”剑客只得坐下,哪知这一局棋走了三天三夜,两人你来我往,棋盘上的厮杀比真刀真枪还激烈,最后剑客输了一招,心服口服,非但住了下来,还拜了孟掌柜为师,学他的“棋中剑法”。

我这才明白,原来武林中的功夫,可以藏在棋里,藏在酒里,藏在每一个寻常的玩意儿里。

孟掌柜告诉我,他年轻时也执着于“天下第一”的名号,走遍五湖四海,挑战各路高手,后来遇到一位少林寺的老和尚,老和尚问他:“你可知武林为何叫‘武林’?”他不解,老和尚笑曰:“武者的林子,林子里的鸟,各有各的叫法,各有各的唱法,你若只学一种叫法,那还叫什么林子呢?”

这句话点醒了他,从此,他开始玩——玩棋、玩酒、玩乐器、玩花鸟虫鱼,把一个“玩”字做到了极致,你道他是个客栈掌柜,其实他的武功早已超越当年那些所谓的“绝顶高手”,因为他把整个生活都变成了功夫。

客栈里住着三教九流的人,各怀绝技,有个老道士,整天不练功,就喜欢逗蚂蚁,我亲眼看见他用一根草茎,跟蚂蚁玩了整整一个下午,那蚂蚁被他引导着,在湿泥上画出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六个字,掌柜的说,这是“蚂蚁八卦阵”,老道士光这一手,就让当年天山派掌门人束手无策,因为蚂蚁太小,你没法用内力去打,只能见招拆招,最后掌门人输了,输得心服口服。

还有个叫阿花的姑娘,是镇上有名的“卖唱女”,她不唱曲儿,她唱掌法。“天王托塔!”“苍龙出水!”“童子拜佛!”她边唱边比划,唱到高兴处,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、碗碟、筷子,一招一式都蕴含着精妙的武学,外地来的武师不服,想跟她较量,结果被她用一把瓜子打得满地找牙,她那瓜子不是乱扔的,每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人的穴位上,轻轻一弹,对方就麻了半身,这不算是打,更像是玩。

我不由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:“武功的最高境界,不是杀人,是渡人,而渡人最难的方法,是让人在玩中顿悟。”

一日,镇上来了个跛脚僧人,衣衫褴褛,样子落魄,他坐在客栈门槛上,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路上的行人发呆,有人嫌他碍眼,想赶他走,孟掌柜却恭恭敬敬地把僧人请进里屋,摆上最好的茶,弹起了琴。

僧人没有接过茶,也没有听琴,只是看着窗外,过了许久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风过了,云还在。”然后起身走了。

我听得一头雾水,掌柜的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自此以后,他不再下棋,不再斗酒,只是每天坐在窗前,看风看云,别人以为他疯了,只有我知道,他身上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,像个要化在空气里的人了,临走那天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江湖多好玩,好好玩。”

多年以后,我成为云游四方的武者,走遍大江南北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有练“闻香功”的,靠闻花香辨别方位;有练“画中剑”的,用画笔代替软剑;还有个老头子,说是练“字里乾坤”,天天在墙上写字,写完就擦,擦完再写,别人笑他是傻子,他却摇头晃脑:“你们哪里懂得,一笔一划都是内力,一横一竖都是招式。”

武林是什么?武林就是一片林子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玩法,有人爱刀剑,有人爱花鸟,有人爱诗书,有人爱酒肉,看似五花八门,实则殊途同归——都在寻找一种让自己快乐的方式,也让别人快乐。

我在终南山遇到一个白胡子老道,问他什么是武林至高境界,老道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,随口回了句:“你玩你的,我玩我的,各得其乐,便是武林。”

这个回答,让我笑了好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