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凡·女儿国-女儿国剧情
女儿国没有男人。

这话从我记事起就听母亲说过,母亲说这话时,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,又像是在叹息一件憾事。
女儿国子母河的水养育了代代女儿,也锁住了代代女儿,那河水清甜,喝下去便能受孕怀胎,生下清一色的女儿,于是我们这里没有父亲,没有丈夫,没有兄弟,男人只存在于老一辈口中那些模糊的传说里,存在于壁画上那些褪色的形象中。
我十六岁那年,西梁女国的王后——我的母亲,第一次带我登上了望月台。
望月台是女儿国最高的地方,据说站在那里,能看见国境外的世界,我从小就听说过望月台的传说:每一代女王都会在女儿十六岁那年带她登台,告诉她一些关于外面世界的事,至于究竟是什么事,没有人说得出。
那一夜月华如水,洒在望月台的白玉栏杆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霜,母亲站在我身旁,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,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。
“儿啊,你看见了什么?”母亲问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天地相接处,一片苍茫。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不,”母亲摇摇头,“那里有一个世界,一个与我们不同的世界。”
她告诉我,女儿国之外,有男耕女织的人间烟火,有夫妻相守的寻常日子,有父子相承的姓氏血脉,那些在我们这里被刻意抹去的东西,在墙外是那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。
“那为何我们要锁在这墙内?”我问。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们的祖先,被人伤透了心。”
原来,女儿国的开国之君并非生来就无父无夫,她曾经也有过心上人,有过白头偕老的盟约,可那人在她怀孕之时,为了另一个女子,将她抛弃在荒野,她独自产下女儿,在绝望与愤怒中创立了这个只有女子的国度,她饮下子母河的水,发现可以无夫而孕,便将这作为立国之本,她立下祖训:女儿国永不接纳男子,永不相思,永不相负。
“”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,“我们活着,就是为了不被伤害,我们爱自己就够了,不需要去爱一个可能伤害我们的人。”
那一夜,我无法入睡,我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外面的世界,想象着那些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男子,他们真的那样可怕么?还是说,我们只是被教导着去相信他们可怕?
十七岁那年,我登基为女王。
西梁女国在我手中,依旧是那个封闭的、自足的、安全的国度,子民们安居乐业,女子们通过子母河水延续后代,一切都在祖训规划的轨道上平稳运行。
但深夜独处时,我常常想起望月台上的那番对话,母亲说:“我们活着,就是为了不被伤害。”可我隐约觉得,活着的目的应该不止于此,如果活着只是为了躲开伤害,那与躲在壳里的蜗牛有什么分别?我们固然安全了,但也失去了遇见其他生命的机会。
我也曾试探着与几位大臣讨论我的困惑,她们面面相觑,仿佛我提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。
“陛下,您多虑了。”国师说,“女儿国从无男子,我们过得很好,何必去想那些不存在的可能?”
“可是,”我忍不住问,“你们不想知道墙外是什么样子吗?不想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?”
大臣们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,我看见了她们眼中的迷茫——那不是真的不知道,而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好奇与渴望,女儿国的女人不是没有感情,只是她们的感情被规定只能给予女子,给予国家,给予神明,那份本应给予爱人的心意,被硬生生地扭转了方向。
我十八岁那年春天,女儿国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有外人闯入了国境。
御林军抓住了一个年轻男子,他衣衫褴褛,面容憔悴,据说是从一个很远的国家流落至此,误打误撞穿过了边境的迷雾阵。
按照女儿国律法,男子入国者,死。
这是我登基以来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判决,大臣们一致要求处死他,以儆效尤,我没有立即表态,而是命人将他暂时关押,由我亲自审问。
我站在牢房外,隔着铁栏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与我目光相遇。
那一刻,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那不同于我十七年间任何一次心跳,它跳得那样急,那样快,像是一匹挣脱缰绳的野马,奔向一个未知的方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长安来的僧人,要去西天取经。”
僧人,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,他是某种身份,某种职业,某种我不曾了解过的东西,而他是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,他的睫毛很长,眼睛很亮,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,像三月里的阳光。
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身边的宫女轻声提醒:“陛下,时辰不早了。”
我才回过神来。
那一夜,我又去了望月台。
月光依旧,可我的心里已经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向往,我开始理解了母亲当年望向远方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好奇,而是明知不可能却仍然忍不住的眺望,她比我更早地遇见过这样的时刻吗?她那一代的女王,也曾在某个外来的男子面前,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吗?
我忽然意识到,女儿国的祖训并非为了杜绝伤害,而是为了杜绝爱的可能,因为只有彻底隔绝了爱的可能,才能避免爱的代价,可这样的“安全”,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?一个没有爱、没有分离、没有痛苦的世界,是不是也意味着没有完整的人生?
第二天,我站在朝堂之上,宣布了我的决定:释放那个僧人,送他出境。
大臣们哗然,国师跪倒在地:“陛下,祖训不可违啊!”
“祖训,”我说,“是在告诉我先辈受过怎样的伤痛,而不是要我用她的伤痛,决定我人生的可能。”
我没有留下僧人,不是不想,而是我知道,即便留下他,他也终究不属于这里,他是去西天取经的人,他的路在前方,不在女儿国,况且我刚刚萌生的这份心意,还不知道是对他的真情,还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。
送他走的那天,我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,他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,抱拳一礼,然后策马离去。
我没有流泪,女儿国的女王不轻易流泪,但我知道,从那天起,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西梁女王了。
我颁布了新的法令:开放女儿国边境,允许外邦女子入境,也允许本国女子出境,我没有废除子母河的规矩,但我给女儿国的女子们多了一个选择——可以选择独自生活,也可以选择去墙外看看。
“你们不必重蹈我先辈的覆辙,”我对子民们说,“也不必活在她的阴影里,她为了守住一段伤心,守了一辈子;我们却不必为了守住她的伤心,继续守下去。”
大臣们不理解我的转变,只有我自己知道,是那个长安来的僧人让我明白了:爱一个人固然可能受伤,但逃避爱本身,是更大的伤害,我们被教导着要全身而退,可真正的人生,从来就没有全身而退这回事,你总要交付些什么,总要冒险些什么,总要承受些什么,才算真正活过。
我坐在王座上,看着宫墙上那轮明月,今夜我不再是那个只敢远眺的少女,我曾有过心动,有过选择,有过勇气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那位取经人,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他路过女儿国的短短几日,彻底改变了一个王国,他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,击碎了我们固守了数百年的规矩。
是啊,规矩是用来打破的,而爱,是用来相信的。
哪怕最终只剩我一人,哪怕那确实是一场错付——也好过从未见过天光。
女儿国依旧没有男人。
但它开始有了故事,那些关于远方、关于冒险、关于可能性的故事,这些故事在子民之间口耳相传,一代又一代。
而我,是这些故事的开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