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是我们那条街上的传奇。肉天赋
五十来岁,秃顶,笑起来满脸褶子,手指粗短得像十根小胡萝卜,他的手艺,说白了就一样——烤肉。

别的烤肉师傅烤串,翻来覆去地刷酱、撒料,忙得满头大汗,老张不一样,他往烤架前一坐,慢悠悠地点火,肉往铁网上一铺,后面的事就好像跟他没关系了,他眯着眼睛,偶尔用铁签子拨弄一下炭火,该翻面的时候翻面,该起炉的时候起炉,那块肉在他手里,温顺得像只猫。
你说他偷懒?不,他烤出来的肉,就是比别人香,嫩、多汁、入味,恰到好处,别人烤羊肉,膻味重;老张烤的羊肉,带着一股奶香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别人烤牛肉,要么老得像嚼鞋底,要么生得带血水;老张烤的牛肉,外面焦香,里面粉嫩,一刀下去,汁水渗出来,能把人的魂勾走。
有人问他秘诀,他笑而不答,问急了,就说一句:“肉天赋。”
一开始,大家以为他不肯教,后来才明白,他是真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告诉我,从小他就知道肉什么时候熟,不是用温度计,不是用手指戳,知道”,他说:“肉在炉子上,能跟你说话,它告诉我还差一把火的时候,我就等着,它告诉我可以了,我就拿下来。”
这话听着玄乎,但我信,有一次,我和他一起烤串,那些肉在他手里,泛着光,滋滋地冒着油香,我学着他的样子烤,同样的肉,同样的炭火,就换了一双手,味道硬是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老张的“肉天赋”,曾经给他带来过不少好处,当年下岗潮,他凭着一手烤肉,撑起了一个家,后来儿子上了大学,他还在学校附近支了个摊,让儿子体体面面地念完了书,再后来,有人出高价请他去大饭店当主厨,他不去,说那儿的厨房不接地气,他就守着自己的小摊,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。
直到他儿子毕业那年,带回来一个女朋友。
那姑娘长得白净,说话轻言细语,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养大的,老张高兴坏了,亲自下厨,烤了满满一桌子菜,姑娘吃得直夸好,儿子却说:“爸,你这一套,现在不流行了。”
老张愣住了,儿子继续说:“现在谁还在路边摊吃烤肉?人家都去网红店,要环境、要服务、要摆盘,你这纯熟、纯香,人家看不上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老张身上,那姑娘也点头:“是呀叔叔,现在年轻人喜欢日式烧烤、韩式烤肉,你这样太传统了。”
老张没说话,低头拨弄着炭火,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喝了很多酒,对着炭火发呆。
后来的事情,大家都知道了,老张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,先是腰不行了,站久了就疼;后来手也抖了,翻肉时总掌握不好火候,他干脆收了摊,整日在家无所事事。
有天我去看他,他靠在沙发上发呆,电视里放着美食节目,主持人正吹得天花乱坠:“这道菜讲究的是火候的精准,我们要用红外测温仪精确控制……”
老张突然笑了:“红外测温仪?老子闭着眼睛都知道那块肉的温度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当年的神采。
我问他:“还打算出摊吗?”
他摇摇头:“不出了,没人吃了。”
“那你的手艺……”
“什么手艺?”他打断我,“就是块肉的事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我有一种感觉,我这辈子,可能就是为了那块肉活的,肉成就了我,也毁了我,它给了我饭吃,也让我除了肉,什么都不会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很难过。
老张的“肉天赋”,让他成了传奇,也成了囚徒,他活得纯粹,纯粹到只剩下肉的温度;他也活得狭隘,狭隘到整个世界只有烤架上的一方天地,当时代变了,当口味换了,当年轻人的舌尖不再为他的肉颤动时,他就被遗忘了。
那块肉,既是他的翅膀,也是他的枷锁。
可是,谁又没有自己的“肉天赋”呢?有人擅长写文章,有人擅长做设计,有人擅长和人打交道,我们在自己的领域里如鱼得水,以为靠着一技之长就能走遍天下,可当那个领域不再被需要时,我们和老张又有什么区别?
老张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别像我一样,把自己活成一块肉。”
我不知道他是在劝我,还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告别。
我只知道,那之后不久,老张就搬走了,据说去了南方,跟儿子一起,街角的烧烤摊换了主人,打着“网红烤肉”的招牌,生意红火。
只是再也没人能让一块肉,在老张手里变成艺术品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