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园无此声-守墓者之矛
我家的老宅,坐落在村东头,背靠着几座矮矮的坟茔,那是我记事起就有的,说是祖上的坟,可具体是哪一辈的先人,连我父亲也说不清楚,坟前立着一根石矛,半截埋在土里,半截露在外面,风雨剥蚀得厉害,满身的苔藓,像个沉默寡言的老兵,这矛,便是村人说的“守墓者之矛”。

关于这矛的来历,村里有各种传说,有的说是明朝的一位将军,兵败至此,以矛为誓,说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”,后来果真以身殉国,还有的说,是更早的时候,一位戍边的老兵,带着这矛回到故土,死后也要守着这片田野。
祖上几代人,对这矛都怀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敬畏,每年清明,爷爷都会让我和他一起去给坟添土,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矛身上的浮土擦去,他总是一边擦一边念叨,说这矛是守护一方水土的灵物,有它在,村里就太平,那时我还小,爷爷的话听不大懂,只觉得那矛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和沉重。
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城里念书、工作,生活的节奏骤然加快,高楼、车流、霓虹,填满了我的感官,故乡的影子渐渐淡了,淡成了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一年也拨不了几次的号码,我只是偶尔能从父亲的电话里,听到一些关于老宅的消息,比如雨大漏水了,西墙又要倒了,至于那根矛,仿佛也随着我的离去,淡出了生活。
直到前阵子,父亲来电话说,村里要搞建设,那一片老坟都要迁走,矛也要被清掉,迁坟的日子定在一个晴天,我特意请了假,赶了回去。
村里的挖掘机开到了祖坟前,那庞然大物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,与那饱经风霜的石矛形成了刺目的对比,几个工人上前,用钢索套住矛身,想让挖掘机把它拔起来,谁知,挖掘机刚一发力,那根看起来摇摇欲坠、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石矛,竟然纹丝不动,钢索绷得紧紧的,矛身被勒得咯吱作响,却如同一棵树,根深深地扎进了脚下的土地。
工人们轮番上阵,又是掘,又是挖,又是撬,忙活了大半天,那矛却仍旧屹立不倒。
夕阳西下,工人们满头大汗,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,村里人渐渐散去,只剩下我和父亲沉默地站在坟前,父亲蹲下身,用手抚摸着那裸露的、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矛身,手指碰到一处凹陷,他停下了,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里赫然刻着几个小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刀尖用力刻划出来的:
“守于此,死于此。”
那一瞬间,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,这哪里只是一根无情的铁器,这分明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一个对着天地、对着时间起过誓的人,不管他是谁,那份“守于此”的决心,那个“死于此”的承诺,穿越了百年的光阴,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这里,压住了这片土地和我的心。
我明白了,这根“守墓者之矛”为什么拔不动,它不是一块死物,而是一个活着的承诺,一个沉默的誓言,风可以侵蚀它的身体,雨可以冲刷它的面庞,但它的魂,早已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,它也许未必是要守卫那几座具体的坟茔,它守卫的,是这片土地上的魂,是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和对选择的坚持。
我后来没有让工人们再动它,老宅终究会在风吹雨打中坍塌,这片田野最终也会变成高楼,但我知道,那根矛会一直在,它不会说话,可它的沉默,就是最响亮的回答。
这或许就是“守”的真正的意义——它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张扬表演,而是一份不需要人见证的隐忍坚守,它以最笨拙的方式,将一种近乎悲壮的忠诚,写进了泥土的呼吸里。
故园无此声,有它,便有故园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