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游天榜-梦幻 科举

方生伏在案上,笔尖的墨已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,却迟迟不曾落下,窗外更深露重,月华如练,将一院子的槐影揉碎了,又合拢,他只觉得那墨珠里映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,分不清是今夜的,还是许多年前哪个夜晚的。

梦游天榜-梦幻 科举

他脑中轰然一声,四周的景物便如水墨一般洇开了,那困倦的客舍,那堆满经史的方桌,都淡了去,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,待到雾气渐散,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极空旷的平原上,这地界儿,他从未见过,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地面,温润光洁,抬头看去,只见远处青山隐隐,近处碧水潺潺,水面上浮着些大朵大朵的白莲,香气若有若无,像是隔着纱。

最奇的是,这天底下竟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,却通明如白昼,方生正疑惑着,忽听身后有人笑道:“怎么,第一次来?新科的吧?”

方生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白衣书生站在他身后,面容清俊,两袖飘飘,身上没有一丝烟火气,那书生见他愣怔,又是一笑:“这里便是天榜所在了,你难道不是来放榜的么?”

“天榜?”方生的声音有些涩。

“可不,”那书生指了指远处,“你看那边。”

方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平原的尽头,立着一面极高极阔的玉壁,玉壁光洁如镜,上面隐隐约约浮现出许多金色的名字,那些名字有时清晰,有时模糊,像是水中的倒影,被风吹皱了。

“那些名字,都是今科高中的人。”书生的声音淡淡地,像是说着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你我的名字,兴许也在上面。”

方生的心跳得厉害,他跟着那书生,一步一步往玉壁的方向走,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锦衣华服的公子,有寒酸瘦削的布衣,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,既像是期盼,又像是惶恐,他们都在往玉壁的方向赶,脚步匆匆,却不发出一丝声音。

方生觉得脚下的白玉路面有些滑,他几乎站不稳,可他不敢停下,生怕一停下,就再也赶不上了。

那玉壁越来越近,上面的字也越来越清楚,方生看见了第一个名字,第二个,第三个...每一个名字都泛着金光,每一个名字都像是活着的,他屏住呼吸,目光急切地在那些名字中搜寻着,可是他从左看到右,从上看到下,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
“别急,”那白衣书生站在他身旁,目光也盯着玉壁,“这天榜的规矩是,名字会从底下一层一层往上显,你且等等。”

方生便等着,他看着那玉壁上的金色字迹一层一层地浮现,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书写,一笔一划,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,果然,那玉壁最下面的名字消失了,又新生出一层,方生仔细看去,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
玉壁不断地变幻着,上面的名字一层层地浮现,又一层层地消失,每一次变幻,都让方生的心沉下去一截,他的目光不敢从玉壁上移开,可那些名字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,跳跃着,闪烁着,明明灭灭,让他怎么也抓不住。

到了最后,玉壁上只剩下一行字,那行字极大,金光灿灿,照得人睁不开眼,方生眯着眼看过去,只见那行字写的是:

“天榜无名者,皆归。”

这一行字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方生的心口上,他刚要开口辩解什么,却发现嗓子眼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,他转头去看那白衣书生,那书生正盯着玉壁,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悲。

“你也没中?”方生哑着嗓子问。

那书生转过头来,看着方生,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凄然,有些无奈,像是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了。

“我?”他轻轻地说,“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三百年了。”

方生心头一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裂了,他想要再说什么,却发现那些白玉的地面,青山碧水,白莲玉壁,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,那白衣书生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薄,最后像一缕烟,消散在雾气里。

方生猛地睁开眼睛。

他还是伏在那张方桌上,桌上的灯火噼啪地爆了一个灯花,窗外,月光依旧,桂花香依旧,他低头看去,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,那滴悬而未落的墨珠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滴落在纸卷上,洇开了一团墨痕。

他长叹一声,将笔搁下,窗外隐约传来鸡鸣声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