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竿上的山河-钓鱼翁
我寻了个清闲的早晨,沿着江边走,雾气还浓得化不开,像是给江面罩了层薄纱,远远的,便望见一个黑点,定在那里,纹丝不动,走近些,才看清是个老人,戴着顶褪了色的草帽,坐在江边,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钓竿。

老人的背有些佝偻,肩胛骨高高耸起,将布衫顶出两个锐利的尖角,草帽下露出几缕灰白的发丝,被江风吹动着,却不见他抬手去理,我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坐下,看他钓鱼,他似乎并没察觉我的到来,又似乎早已知道,却懒得回头理睬。
江水平静地流着,并不急于赶路的样子,有风,吹皱了水面,碎成一片片银光,老人的钓竿纹丝不动,像是长在手里的一棵枯枝,我等了许久,不见他起竿,也不见他换饵,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仿佛与江边的卵石一般,成了这江景的一部分。
“钓着了吗?”我终于耐不住,问了一声。
老人侧过头来,慢慢摘下草帽,露出一张爬满皱纹的脸,那皱纹很深,不是城里的老人那样浅显的细纹,而是被江风吹出来的、被日光晒出来的深深的沟壑,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还没呢。”
“那您不急?”我又问,他却指了指远处:“急什么,鱼在那里,不在那里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我一时没明白,他却已经回过头去,目光平视着水面,不再言语,我心里琢磨着:鱼在那里,不在那里,这话倒是有趣,他是在说,鱼跑不掉,还是在说,根本就没想钓着?
又等了一会儿,水面起了些涟漪,老人手中钓竿轻轻一顿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身子却一动不动,只用手腕轻抖着钓竿,那动作极轻极慢,仿佛不是在钓鱼,而是在梳理一根琴弦,我屏住呼吸看着,以为要有收获了,却不料他忽然一松手,钓竿又恢复了原样。
“怎么放走了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太小的鱼,没吃够饵,放了它吧,等它长大了再来。”老人慢悠悠地说着,也不看我,只望着水面。
我想起自己平日钓鱼,恨不得把所有的鱼都捞上来,哪里管它大小,只觉得钓得到就是本事,钓不到便是失败,而这老人,竟然还挑挑拣拣,嫌弃鱼太小,实在是有些奇怪。
太阳渐渐升高了,雾气散了去,江面明亮起来,老人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,仿佛他与江水、草木合为一体,不急着收获,也不担惊时光的流逝,我忽然觉得,他不是在钓鱼,而是在修行,看他那一坐一卧间,藏着的是岁月沉淀的智慧,是一种我不曾知晓的从容。
日头偏西时,老人忽然站起身来,开始收拾钓竿,他的动作缓慢而熟练,仿佛做了千百遍。“这就走了?”我诧异地问,一个下午,他一条鱼也没钓上来。
“走了。”他边收拾边说,“钓够了。”
钓够了?明明一条鱼也没钓到,却说钓够了,这越发让我觉得奇怪,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,笑着解释:“不是非要有鱼才算钓到,坐在这里,不看报,不想事,只看着水,天,云,风,也是一样的,钓鱼,钓的是闲,是静,是这一江清波的心事。”
说完,他提着空空的鱼篓,慢慢地走了,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得老长老长。
我坐在他坐过的地方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,他钓的不是鱼,是时光,是清静,是与世无争的旷达,在这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时代,我们总是急着赶路,急着收获,匆匆忙忙地过完一生,而他,却懂得在江边坐上一整日,不为鱼,只为了与水流为伴,与天地对话。
夜来了,星子一颗颗地亮起来,我不想走,坐在这江边,望着水面,忽然觉得,从古至今,垂钓的人很多,但真正懂得钓鱼的,怕只有这位老人了,他的钓竿上,没有鱼,却有整片山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