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燕归处是清明-荣燕明
荣燕明这个名字,总让我想起春天,不是百花争妍的盛春,而是乍暖还寒、燕子衔泥的早春,那时,冰河初解,柳梢泛青,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生机——不张扬,却执着,这大约就是“荣”与“明”二字在他身上的写照:荣而不耀,明而不灼。

他出生在江南水乡的小镇,青石板路蜿蜒如肠,拱桥下流水不紧不慢地淌着,仿佛千百年都是这般光景,母亲是小镇上的裁缝,能在巴掌大的布料上绣出活灵活现的燕子,父亲在镇上的中学教历史,讲起唐宋元明来,眼里有一团火,荣燕明的名字,就是父亲取的:希望他像燕子一样,既能飞得高远,又不忘归来的路。
童年的荣燕明是个爱发呆的孩子,他能蹲在河埠头看半天水波,能坐在老槐树下听一晌午蝉鸣,那些无所事事的时光,在他心里种下了对万物细节的敏感,镇上的老人说,这孩子眼神里有东西,安静,却亮堂,母亲只是笑,手上飞针走线,绣着又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。
十八岁那年,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临行前,母亲连夜赶制了一件蓝布长衫,领口绣着两只燕子,一只欲飞,一只回首,父亲送他一本泛黄的《史记》,扉页上题着“古今之变”,荣燕明揣着这两样东西,走上了人生更阔的路。
大学四年,他读了比专业书多两倍的历史著作,别人追求绩点、证书、实习机会,他却像海绵吸水般沉浸在典籍里,历史系的老教授曾说,这孩子有股“笨”劲儿——别人看书是看结论,他看书是看过程,看细节,看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角落里,小人物的命运浮沉,毕业那年,他的论文是《明清江南市镇中的民间记忆》,没有宏大的理论框架,只有细密如织的走访记录,论文最后,他写道:“历史不在别处,就在每个人的记忆里,那些被遗忘的声音,恰恰构成了历史的底色。”
毕业后,他没有去大城市,而是回到省城的一所中学教书,同事不解:以他的才学,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平台,他只是笑:“我想离孩子们近一点,离记忆近一点。”他带学生做田野调查,走访老镇,记录口述史,他把课堂搬到老茶馆、旧祠堂、石拱桥下,让学生们去摸斑驳的墙砖,去听老人讲那过去的故事,孩子们最初觉得新奇,后来渐渐入了迷,他们发现,原来家乡的一草一木都藏着故事,原来是祖辈的悲欢离合编织了今天的生活。
给学生们讲“荣”的时候,他说:“荣不只是荣誉、光荣。‘荣’字从木,像树木开花,有繁茂、丰盛的意思,真正的荣,是让生命变得丰盈,而不是去追逐那些外在的虚名。”讲“燕”的时候,他说:“燕子是候鸟,有归处,也有远方,我希望你们既能飞得高远,也能记得回来的路。”讲“明”的时候,他总是沉默很久,然后说:“明,是日月同辉,是光明,也是明白,明白自己从何处来,又该往何处去。”
有一年,他带学生去探访即将拆迁的老街区,在一栋废弃的民国小楼里,他发现了一本发黄的日记,日记的主人是那个时代的小学教员,记录了几十年前小镇上的点点滴滴:物价涨了,学生辍学了,远方的战火烧到了家门口……那些文字平淡却真实,像一帧帧黑白影像,让几十年前的岁月突然活了过来,荣燕明蹲在灰尘里,一页页翻着,眼里有光,学生们围在身后,屏息静气,仿佛能听见时光的回声。
后来,他把这些日记整理成文,在当地报纸上连载,读者反响热烈,有人写信来说:“原来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生活的。”有人打电话说:“我爷爷就是那个小学教员的学生。”那些被遗忘的记忆,就这样一点点浮出了水面。
他做了很多类似的事情——组织老人口述历史,记录即将失传的方言歌谣,编写地方史志,没有名气,没有收入,只有一本本厚厚的笔记,一盒盒存着录音的磁带,有人说他傻,做这些有什么意义?他不争辩,只是继续做,他的学生来信说:“老师,我现在也学会听老人家讲故事了,原来,生活本身就是历史。”
几年后,他的学生编辑的《小镇记忆》出版了,封面上,两只燕子展翅欲飞,背景是那个早已变了模样的小镇,荣燕明没有署名,只是在序言里写道:“历史不是英雄的独白,而是众生声音的交响,那些最平凡的记忆,恰恰是最珍贵的历史。”
他一直相信,人活着,不仅是为了活着,更是为了记住,记住自己从哪里来,记住那些平凡却珍贵的人和事,而他,就像一个守望者,守望着那些即将消逝的记忆,守望着那些对过往依然充满敬意的人。
荣而不耀,明而不灼,这大约就是荣燕明的写照,他像那只燕子,既能飞向远方,又能归巢筑梦,他让历史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,而是变成可触摸、可感知的生命体验,他用自己的方式,让那些即将湮没的声音,重新在这个时代回响。
时光荏苒,荣燕明已鬓生华发,偶尔,他会回到小镇,坐在母亲从前做活的老屋里,望着墙上燕子刺绣出神,墙上那对燕子,一只振翅高飞,一只回首低徊,永远定格在飞走与归来的瞬间,仿佛在诉说着所有游子的心事,也仿佛在昭示着所有守望者的宿命——守望在飞走与归来之间,守望在记忆与遗忘之间,守望在时光的河床上,让那些细碎的光芒,照亮后来者的路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