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圆园—一段寻回圆满的旅程-月圆园
我去了月圆园。

说“去”,其实是不准确的,我并没有特意寻找它,只是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寻常傍晚,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,误入了一片意外的天地,那时,黄昏的光正斜斜地铺下来,把一切都镀上了旧铜的颜色。
园门是圆的,月亮门,很古雅的那种,灰砖砌成,没有门扉,就那么空敞着,像一枚月亮的剪影嵌在墙里,门楣上刻了三个字:月圆园,字体是隶书,有些斑驳了,笔画里填着青苔,我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意思——不叫“月圆”,而叫“月圆园”,叠了两个“圆”字,像是生怕人忘了这是个月亮要圆满的地方。
园子不大,进去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,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些寻常的花木,几丛竹子,几株海棠,还有一棵老桂树,叶子墨绿墨绿的,密不透风,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池塘,水很浅,清澈见底,能看见底下圆圆的卵石,池中也养了些睡莲,此刻都合拢了花瓣,安静地浮在水面上。
园中有一亭,六角的,灰瓦飞檐,亭中置了石桌石凳,我坐下来,才发现这亭子也有些讲究——六根柱子,每一根上都刻着不同的月亮:新月、娥眉月、上弦月、盈凸月、满月、下弦月,由亏而盈,再由盈而亏,循环往复,周而复始,亭子正中的藻井上,画了一轮满月,月光用金粉描过,虽已暗淡,仍能想见当初的光华。
园子最深处,靠着一道粉墙,有一座小小的月台,月台也是圆的,大约二三丈见方,汉白玉的石栏,栏板上刻着桂花和玉兔的图案,月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几行字,墨迹已然模糊,只勉强读出一句: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。”
我在那块碑前站了很久,这句子是常见的,几乎处处都能见到,然而放在这月圆园里,却别有一种味道,我想起一个关于月亮的故事:古时候,一个女子在月圆之夜离开家园,她的母亲在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到村口的大树下等她,一等就是二十年,直到生命将尽,母亲又等来了一个月圆之夜,没有等回女儿,却等来了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那夜之后,母亲再没去树下,有人问她为何不去了,她说:“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但等不到的人,还是要让她去。”
这园子的主人,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,他修了月亮的门,建了月亮的亭,筑了月亮的台,把一生中关于圆满的期待,都倾注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园子里,可园中的一切,都在诉说着残缺——斑驳的门楣,模糊的碑文,暗淡的金粉,还有那六根柱子上由亏到盈再由盈到亏的月亮变化。
天色渐晚,西边的云彩烧成金红色,园中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,我忽然想起,今夜正是月圆之夜,果然,没过多久,月亮便从东边的屋顶升起来了,大大圆圆的,像一块温润的白玉,悬在半空中。
月光洒下来,洒在月台上,洒在池塘里,洒在亭子的瓦片上,我看见池塘中的睡莲,在月光下缓缓舒展开花瓣,一朵一朵地开了,原来它们是睡着的,只有圆月的光,才能把它们唤醒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园子,不是一个观月的地方,而是一个等月的地方,圆圆的门,圆圆的台,圆圆的亭盖,圆圆的池塘,都是为了一轮圆月而设,园主用尽一生的时光,种下这些树木,砌起这些砖石,刻下这些印记,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月光满溢的夜晚,等它把园中所有圆的部分都照亮,把残缺都填满。
可月亮终究是要缺的,今天的圆满,是为了明天的亏损;今天的团圆,是为了明天的离别,然而我们还是要等,还是要盼,还是要在这注定残缺的人间,固执地建造一些圆满的图案,种一些圆满的植物,刻一些圆满的句子。
人在圆缺之间,活成了一种执念。
离开月圆园时,月光正好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圆圆的门,门里的世界被月光浸透了,泛着淡淡的银辉,那门像一枚古老的印章,在这片土地上印下了一个永恒的疑问:什么时候,才是真正的圆满?
或许,园主早就把答案藏在那个“园”字里了,月圆园——月亮圆了,园子就满了;人团圆了,心就满了,而所谓圆满,不过是我们在不圆满的世间,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圆满念想的地方。
不管怎样,月亮还在圆着,园子还在等着。
这便足够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