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阳旧梦寻踪记-河阳寻访任务
车到河阳时,已是薄暮时分。

我下了车,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,窄窄的,弯弯的,像一条灰蒙蒙的蛇,蜿蜒着伸向古镇深处,巷子两旁是斑驳的老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,壁虎似的,紧紧地贴在那里,绿得发黑,墙上偶尔会开一扇木窗,窗棂子雕着些花鸟,虽已褪了色,却依稀看得出当年的精致,有炊烟从瓦缝里袅袅地升起来,淡蓝淡蓝的,在夕阳里飘散,像是谁在烧着旧时的梦。
这就是河阳了,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小镇,据说还保留着许多古老的建筑和淳朴的民风,而我此行的任务,是要寻访一位故人——确切地说,是我祖父的一位旧友,祖父已去世多年,生前曾多次提起这位姓程的老人,说他住在河阳的老街上,守着祖上传下的一座宅子,宅子里有一棵百年的桂花树,每年秋天,满院子都是香。
我沿着小巷慢慢地走,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走在上面,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温润,像是踩在悠长的时光上,巷子两边的人家,多半已经关门闭户了,偶尔有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隐隐约约地,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,路边有个老人在生煤炉,烟雾呛得他直咳嗽,我走过去,向他打听程家的宅子。
“程家?”老人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我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“你是说那个种桂花树的程家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往前走,第三个巷口右拐,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。”老人指了指前方,又低下去生炉子,“程老头子还活着,不过也快不行了,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坐在门口发呆。”
我心里一紧,加快了脚步。
右拐之后,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背,裂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,树旁有一座老宅,青砖黑瓦,门楣上有一块匾额,写着“程宅”两个大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得出来,门是虚掩着的,我推了推,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,天井里长满了青苔,中间有一棵桂花树,枝繁叶茂的,树干上挂着一个铜铃,风一吹,发出清脆的响声,树下有一把竹椅,椅上坐着一个老人,正闭着眼打盹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照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,他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程爷爷?”我轻声叫了一声。
老人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“你是老张的孙子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暮年特有的疲惫。
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,跟他聊了起来,老人说话很慢,常常说着说着就停了,目光望向远处,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从他的话里,我知道他这一生都守在这座老宅里,没有结婚,没有子女,唯一陪伴他的,就是这棵桂花树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常来我这里,”老人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他喜欢桂花,每年秋天都来,我们就在树下喝茶、聊天,一坐就是一整天,他走的那年,桂花开了特别久,一直开到冬天。”
我看着桂花树,想象着祖父和程爷爷坐在树下的情景,那时他们都还年轻,意气风发,有说不完的话,可是如今,祖父早已作古,程爷爷也垂垂老矣,那些往事就像这桂花一样,开过了,便落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程爷爷,我想拍一些老宅的照片,留作纪念。”我说。
老人点点头,指了指屋里,“随便拍。”
我在老宅里转了一圈,用相机记录下那些斑驳的墙壁、雕花的窗棂、长满青苔的台阶,还有那棵守护着这座老宅的桂花树,拍完之后,我回到院子里,发现老人又闭上了眼睛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我没有叫醒他,悄悄地退了出来,走到门口时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的,我回头看了看,只见金色的阳光斜照在桂花树上,细细碎碎地,像洒了一地的梦。
走出巷子,天已经完全黑了,回望河阳,万家灯火亮了起来,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我想,也许明天,我还会再来,来为程爷爷拍最后的照片,来记录下这座老宅——在它消失在时光里之前,让它在照片里,在文字里,永远地活下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