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形人战斗剧场-方形人战斗剧场
在世界的尽头,有一座方形的剧场。

它不是用砖石砌成的,而是由无数个“方形人”的身体拼凑而成,他们肩并肩,脚踩脚,构筑起四面垂直的墙壁——东墙、西墙、南墙、北墙,每个方形人的脸都朝外,眼睛、耳朵、嘴巴都被打磨成完美的九十度直角,下巴、眉骨、颧骨也棱角分明,像被刀斧劈砍过一般。
没有人记得他们从何而来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以这样的形态存在,方形人只知道一件事:在这四面墙壁围成的剧场中央,每天都会爆发一场战斗。
战斗的规则很简单,两个方形人从四面八方被推入战场——一个从正南方向来,一个从正北方向来,他们必须战斗,直到其中一个被推出场外,或者被压扁成一个更小的方形,观战的方形人们不会欢呼,也不会叹息,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,用他们那永远不会弯曲的嘴唇,发出一种类似砂纸打磨木头的声响。
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战斗,也许是神灵的旨意,也许是宿命的安排,又或者,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游戏,方形人们从不思考这个问题,因为他们的头脑早已经被打磨成了完美的立方体,每一个角落都容不下任何曲线的思维。
可是有一天,一个奇怪的方形人出现在了南方的角落里。
他的下颌曲线是圆润的,像一枚被水流冲刷了亿万年的鹅卵石,他的手指——如果那些小小的方形突起能被称作手指的话——微微弯曲,像新生的藤蔓,当他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的纹路不再是直线,而是一道柔和的弧。
其他方形人惊恐地看着他,就像看到了一团会行走的泥巴,他们向后退缩,用自己的方形脚掌敲击地面,发出单调的警告声。
但这个圆润的方形人并不在意,他走到剧场的边缘,第一次仰起头,看向那四方形的天空,天空中悬挂着一个四方形的太阳,散发着四方形的光芒,在那一瞬间,他发现自己可以想象——想象一朵花的形状,想象一条河流的曲线,想象一颗心的温度。
他想告诉其他方形人,但没有人愿意听,他们用四条笔直的腿奔跑,用四条笔直的胳膊挥舞,敲打着他的身体,企图把他压成方形,奇怪的是,每一次撞击,他的身体都会变得更加圆润,更加柔软,更加不像一个方形人。
他被推入了战斗剧场的最中央。
南方的门打开了,一个高大的方形人走了进来,北方的门也打开了,另一个更加高大的方形人走了进来,他们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圆润的异类,然后准备按照千百年来的规矩,开始一场新的战斗。
可是,圆润的方形人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,他伸出那条微微弯曲的手臂,用柔软的手指,在那个高大的方形人的胸口画了一道弧线。
那一刻,世界静止了。
高大方形人胸口上的那道弧线开始发光,它像一颗种子一样生根发芽,长出藤蔓,开出花朵,那些花朵是圆形的,散发着从未有过的香气,香气弥漫在整个剧场,所有方形人的鼻腔都在微微颤抖。
恐怖的事情发生了,他们开始哭,开始笑,泪水从棱角分明的眼眶里流出来,弯弯曲曲地淌过脸颊,在方形的下巴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们惊恐地叫喊着。
“这是弯的。”圆润的方形人平静地回答。
那场战斗最终没有打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,那个圆润的方形人被驱逐出了方形世界,其他方形人用他们那四条笔直的腿,把他一直踢到了地平线的尽头,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恢复秩序,重新过上那种规规矩矩的方形生活。
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。
有人开始在夜里偷偷地微笑,有人发现自己的眼皮可以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,还有人——最可怕的是还有人——开始在战斗剧场里跳舞,那些曾经用来打斗的四肢,在方形人之间从未触碰的四肢,竟然开始相互缠绕,相互依偎,形成一个又一个人类从未见过的、完美的圆。
方形人的战斗剧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方形人的舞池,那些曾经用来打斗的规则被打破了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怪的曲线、弧度和节奏。
后来,当第一个方形人和另一个方形人拥抱的时候,他们同时感觉到,自己胸口那个曾经坚硬的方角,正在一点点融化,他们抱得越紧,融化的就越快,当两个方形人完全融合在一起的时候,他们变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传说中的“圆形人”。
他们不再战斗了。
他们抱在了一起。
而那方形的剧场,那用无数方形人的身体砌成的剧场,也在那个拥抱中轰然倒塌,变成了一片柔软的土地,土地上长出了弯曲的河流,圆润的石头,还有连绵起伏的山丘。
当最后一个直角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,人类才终于发现——原来,他们从来不是方形人。
他们只是忘记了自己曾几何时,也会弯曲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