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恶之门-邪恶之门
老周最后一次出现,是在村东头的废弃水井旁,他拎着一盏马灯,佝偻着背,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候鸟。

“那门开了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田野说。
这是他说完的最后一句话。
我从小在柳村长大,听过无数关于“门”的传说,老人们说,村东头那口井,不是普通的井,而是一扇门——连接我们世界与某个不可名状之地的通道,没有人敢靠近它,除了偶尔喝醉酒的张屠夫,他总站在三十步开外,朝那井口撒尿,嘴里骂骂咧咧:“狗屁的门,老子活了大半辈子,除了癞蛤蟆,什么都没见着!”
然而老周不是张屠夫,老周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读过大学的人,教了一辈子书,退休后回了柳村,他不信鬼神,却偏爱研究那些被称作“封建糟粕”的旧事。
我永远记得那个黄昏,夕阳像一只淌血的眼睛挂在天边,老周坐在我家院子里,喝着我妈泡的粗茶,表情异常平静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?”他问我。
那时我才十九岁,刚从县城放假回家,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梦里一直在下雨,红色的雨。”他说,“我梦见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一种光,像黄昏,又像黎明,我在梦里问自己,要不要推开它。”
他笑了,皱纹像干裂的河床:“我这一辈子都在回答别人的问题,退休了,终于可以回答自己的了。”
第二天,他带上我家那盏马灯,去了村东头。
我远远地跟着他。
他走到井边,没有像别人那样绕着走,而是径直走到井沿,朝里看了一眼,他放下马灯,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系在井口的石柱上,那红绳上挂着一枚古铜钱——他说过,那是他家祖传的东西,传了七代。
我以为他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但他只是坐下来,坐在那口井边,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自然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别让你妈担心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,走出一段路,我回头看了一眼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井里。
那是老周在村里出现的最后一天。
大约凌晨一点,我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,那声音像是风穿过一个极窄的缝隙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,我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,发现村里好多人家都亮着灯,隔壁李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:“你也听见了?什么动静?”
我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队伍,有人提着手电,有人举着火把,还有人在祈祷,队伍像一条蜿蜒的火蛇,穿过夜色中的田野,朝村东头移动。
到了井边,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那口井在发光。
不是火焰的光,也不是月光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幽幽的、病态的光,光从井底透上来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——干涸的河床、生锈的铁器、腐烂的花。
井沿上的马灯已经灭了,那根红绳还在,但铜钱不见了。
“老周——老周——”有人喊了几声,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,没有回应。
张屠夫挤到人群前面,他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给自己壮胆:“一个井而已,老子倒要看看,是什么鬼东西!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两步,三步,在他距离井沿还有五步的时候,那口井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,光猛地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,张屠夫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我看见了……”他的嘴唇在颤抖,声音像从另外一个世界飘来,“我看见了……里面不是水……是一片红色的天空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一扇门……”
后来,我们把老周家的祖屋翻了个底朝天,找到了他的日记本,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:
“好奇心是人类最危险的欲望,但若没有好奇心,我们又和石头有什么区别?如果一定要有区别,我希望我是那个推开门的傻子,而不是站在门口犹豫一生的聪明人。”
没有人知道老周去了哪里。
那口井再也没有发出过光,也没有再有过任何异常,只是井水变得奇怪——无论天旱多久,井水始终保持同一个水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每逢月圆之夜,如果站在井边仔细听,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像是翻书页的声音,村里人说,那是老周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翻他的书,也有人说,那根本不是翻书的声音,而是那扇门在呼唤下一个好奇的人。
而我,作为最后一个见到老周的人,每次走到那口井边,都会低头看一眼井中的倒影。
我觉得倒影里的我,在笑。
可我明明没有在笑。
我常常想,那扇门,到底在井里,还是在每一个人的心里?
老周推开的是哪一扇门?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,还是通往自己内心深渊的通道?又或者,这两者之间,本就没有区别。
井沿边,我系上了一根新的红绳,不是为了封印什么,而是为了纪念那个把最后的好奇心,留给了未知的老头。
然后我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我没有回头——这是我最后的,也是最软弱的一点勇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