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鲸手里捧着什么-化鲸手里捧着什么

那是一次夜航,海是深沉的墨色,天也是,只在极远的海天相接处,有一线若有若无的、疲惫的灰蓝,船身轻轻地起伏着,像是摇篮,催着人半梦半醒,我靠在船舷上,看浪花在船边碎了又聚,散了又来,发出些无休无止的、单调的响声,也不知过了多久,正当我神思恍惚之际,忽然觉得海面有些异样,那不是风的扰动,也不是鱼的跃起,而是一种更为绵长、更为辽阔的涌动,我定睛看去,只见远处的波涛里,升起了一团模糊的黑影,朦胧的,带着夜的微光,像是从深蓝的梦境里,浮起的一个记忆。

化鲸手里捧着什么-化鲸手里捧着什么

船上的老水手走过来,在我身边站定了,也望着那黑影,他的眼神平静,像是见了无数次。“化鲸。”他轻轻说出这两个字,并不看我,只看着远方。“你可知道,它手里捧着什么?”

我心里一动,但只摇了摇头。

他缓缓地讲了下去,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“传说,有许多母亲,在风浪滔天的夜晚,为了救自己的孩子,把自己的血肉献给了大海,她们的魂魄,便化作了鲸,可她们终究是母亲,怎能忘了自己的孩子?那化鲸,便日日夜夜在海里游着,从最深的峡谷,到最浅的沙滩,只为找寻自己的孩子,它巨大的手,永远那么捧着,不是捧着别的,是捧着那看不见的,一个又一个,沉在海底的,或者飘在天上的,孩子的魂灵,你是看不见那魂灵的,但你能感到,那化鲸的悲戚,便看它的眼神,便是那样的,在说,‘我的儿啊,你在哪里?’”

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,再望向那团黑影时,它似乎近了些,夜色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庞然的轮廓,那船一般的脊背,那无声滑过的尾鳍,它的背上,似乎有水光,又似乎不是水光,而是一种幽幽的、泛着蓝的冷光,像泪水凝成,最动人的,是它那两只巨大的前鳍,当真如两只巨手,微微地、轻轻地合拢着,仿佛怕摔碎了什么,又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,那姿态,不是攫取,不是乞讨,而是捧,一种最温柔、最虔诚、最固执的捧,它捧着,却什么也没有,它捧着,又仿佛捧着整个世界。

我的心,便像海面一样,起了波澜。

我忽然想起,小时候听母亲讲的故事,她说,世上的母亲,都是守护孩子的神明,她们的爱,比海还深,比天还广,如今我见了这化鲸,才知道,那样的爱,便是化作了鲸,也仍是放不下的,那手里捧着的,哪里是虚无?分明是最沉甸甸的、母亲的思念,它把所有的风浪都咽下,把所有的孤寂都背负,只为了守护那一点柔软的、记忆里的光,那光,是孩子的笑,孩子的泪,孩子叫的一声“妈妈”,是孩子蹒跚学步时的每一个脚印,这些,都在那空空的掌心里,沉甸甸地活着。

船不知何时停了,海面也静得可怕,连风都屏住了呼吸,那化鲸慢慢地,慢慢地,沉了下去,先是那巨大的身躯隐没,然后是高扬的尾鳍,是那合拢的、捧着的双手,它沉没得那样缓慢,那样不情愿,仿佛还在留恋着什么,当海面最后恢复平静时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,但我知道,它还在下面,在深不见底的地方,捧着那看不见的东西,无声地游着。

那晚以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化鲸,但每当夜深人静,我独处时,总会想起它,想起它手里的那份沉甸甸的虚空,我想,我们每个人,或许都在心里化作了这样一头鲸,我们也都曾这样捧着,或正在这样捧着一些东西——对故土的眷恋,对逝去时光的抱憾,对一个回不来的人的放不下,我们以为放下了,却不知它已然沉在心底,成了最柔软,也最坚硬的东西。

像那化鲸一般,永远地,温柔地,捧着。

我们的心里,便都住着一片这样的海,海面上,是生活;海面下,是记忆,而记忆里,总有一只捧着什么的化鲸,静静地,游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