嗜血狼鹰-嗜血狼鹰
嗜血狼鹰,它究竟是谁?
在那片被黄沙吞没的古战场上,关于嗜血狼鹰的传说,已经流传了三百年。

有人说,它是一只鹰,却长着狼的头颅,双翼展开能遮天蔽日,俯冲而下时发出狼嚎般的啸叫,还有人说,它根本不是什么野兽,而是十个世纪前,那位战死在沙场的将军——他死后,不甘的灵魂化作这般模样,日夜游荡在昔日的疆场上,守护着什么,又或者,等待着什么。
第一次听见嗜血狼鹰的名字,是在西北边境的一个老兵营里,那时我刚从军校毕业,被分配到这片最荒凉的地方,营地的围墙是用夯土砌成的,风一吹,整面墙都在往下掉土渣子,驻守在这里的士兵们,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既麻木,又警觉,像是时刻在提防着什么从地下钻出来。
“晚上别出去。”老班长递给我一碗热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羊油,在煤油灯下泛着黯淡的光,“尤其别往北面走。”
北面,是那片被当地人称为“血漠”的地方。
说来也怪,这片沙漠的颜色不似寻常大漠那般金黄,而是泛着一种暗沉的红褐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,每逢月圆之夜,沙漠中便会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也不是野兽的嘶吼,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动静,沉闷、悠远,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。
我那时年轻气盛,不信邪,在第一轮满月降临的夜晚,我偷偷溜出了营地。
那晚的月亮大得吓人,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子,把整片血漠照得亮如白昼,我踩着松软的沙地往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四下里除了沙子就是石头,偶尔有几株枯死的胡杨,枝桠扭曲着指向天空,像是绝望的人在呼救,就在我打算折返的时候,突然听到了一阵扑棱棱的声响——不是从天上,而是从地下传来的。
我低头看,脚下的沙子在微微颤动。
紧接着,一声嘶鸣划破夜空,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把耳膜刺穿,我顺着声音看去,月光之下,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远处的沙丘上升起,它先是展开一双翅膀,那翅膀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,宽大得遮住了半边月亮,然后它抬起头,我看见了一个狼一样的头颅,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——那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颜色,像是荒漠深处的鬼火。
嗜血狼鹰。
我瘫倒在沙地上,手脚冰凉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它就那么站在沙丘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一人一兽,在月光下对视,那一刻,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——它的眼睛里没有恶意,有的只是某种深沉的悲伤。
这个念头刚浮上来,远处便传来了老班长的吼声,他带着几个老兵举着火把跑了过来,火光在沙漠里跳跃着,照亮了那张苍老而焦急的脸,嗜血狼鹰看见火光,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随即振翅而起,很快便消失在月色之中。
老班长一把把我从沙地上拽起来,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,骂完之后,他沉默了,蹲在地上抽了好一阵子旱烟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它是在等你。”老班长突然开口。
“等我?”
“你记不记得,你档案里写着你太爷爷的事?”他吐出一口烟雾,在月光下慢慢散开,“他曾是这支部队的第一任指挥官,八十多年前,带着一个团的人马,在这片血漠上打了七天七夜。”
这件事我是知道的,档案上有过简略的记载——那场战役打得很惨烈,弹尽粮绝,没有援军,所有人都死了,没有一个活口,至于太爷爷的尸骨,至今没有找到。
“嗜血狼鹰就是你太爷爷,”老班长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的灵魂和这片战场上所有牺牲者的亡魂融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只不死的野兽,这么多年了,他一直在等着有人能来接他回家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老班长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:“明天我就回总部递交退役申请了,走之前,我得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嗜血狼鹰每年都会往营地北面的方向飞,那是去一个地方,我年轻时跟过去看过一次,那里有一棵胡杨树,树上刻着字,可惜被风沙磨得差不多了,只认出一个‘李’字和一个‘范’字,还有,树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书,落款是你太爷爷的名字,收信人姓范,叫范云霞。”
范云霞,是我太奶奶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,我在营房里坐了一整夜,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档案,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我太爷爷站在部队最前面,年轻英俊,意气风发,他的眼神很明亮,和那只嗜血狼鹰眼睛里流露出的悲伤完全不同,可仔细看,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——那是一种属于军人的倔强,一种即便是死了,也不肯倒下的执念。
第二天,我向部队递交了申请——我要去那片血漠,去找那棵胡杨树。
出发前,老班长把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军刀递给了我:“拿着吧,这是你太爷爷当年用过的,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,就是在等你来。”
我接过军刀,刀柄已经被磨得发亮,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一只展翅的鹰,下面是一匹狼,那是嗜血狼鹰。
我走进血漠的时候,正是黄昏,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了真正的血红色,远处的沙丘在光线的变化下呈现出奇异的轮廓,像是无数个沉睡的巨兽,我按照老班长的指引,一直往西北方向走,走了整整两天。
在第三天拂晓,我终于找到了那棵胡杨树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两座沙丘之间的低洼处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,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老班长说的那些刻字——岁月确实把它们磨损得厉害,但“李”字和“范”字依然清晰可辨,被刻在树干的同一处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我凑近了仔细辨认,终于认了出来:
“等我回来。”
这四个字,是用军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我摸出老班长给我的那把军刀,把它放在手心,对着一比划——刀尖的形状和刻痕完全吻合。
我在树下挖了很久,才挖出那个铁盒子,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但里面的信纸却保存得很好,纸面泛黄,墨迹褪色,但字迹依然工整有力,我站在那棵胡杨树下,借着清晨的第一缕光,读完了那封从未寄出的家书。
信没有署名,也没有日期。
“云霞吾妻:
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,敌人围了七天了,弹药用尽,粮水断绝,援军迟迟未到,我知道,他们不会来了。
但我不后悔,我们守着这片土地,便是在守着我们的家园,守着我们的亲人,倘若我回不去,你要把孩子们抚养长大,告诉他们,他们的父亲不是逃兵,他们的父亲是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。
我让通信兵小李把信带出去,可这孩子也受了重伤,恐怕撑不了多久了,我把信埋在这棵胡杨树下,希望有朝一日,有人能把它带给你。
夜深了,远处又响起了枪声,我得回去了。
我不怕死,我只是不能看着兄弟们都倒下了,我一个人活着。
云霞,等我回来。”
信的末尾,没有“爱你的”,也没有“夫”,只画了一只鹰和一头狼——和那把军刀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我抬起头,天空灰蒙蒙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冥冥之中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
我在胡杨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完全升起,把整片沙漠照得金光灿烂,我把铁盒子重新收好,揣在怀里,又在地上捧起一把红褐色的沙土,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。
我对着那棵胡杨树敬了一个军礼。
我听见了风里传来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是一种悠长的、低沉的、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声音,有鹰啸,也有狼嚎,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上回荡。
我转过身,看见远处的一座沙丘上,那只嗜血狼鹰正站在最高处,迎着初升的太阳,安静地望着我。
这一次,我没有害怕。
我朝它深深地鞠了一躬,我转身,大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传来一声长长的啸叫——那声音穿透了晨光,穿透了沙漠,穿透了时间的重重迷雾,在我身后久久地回荡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子,加快了脚步。
我知道,嗜血狼鹰,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而我,也终于可以把那封迟到了八十多年的家书,送回它该去的地方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