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州,运河畔的温润之地,我的记忆里却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恶棍。常州恶棍
他并非面目可憎、欺行霸市的街痞,恰恰相反,他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皮鞋永远擦得锃亮,头发一丝不苟地三七分,他是我们那条巷子里最有学问的人,据说读过很多书,能背整段的《岳阳楼记》,他总爱在傍晚,搬一把竹椅,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给围拢的孩子们讲故事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。

孩子们都叫他“徐先生”。
在我们眼里,徐先生是天使,而非恶棍,他教我们认字,用树枝在泥地上写“天地玄黄”;他为我们修补课本,用牛皮纸和浆糊,比新书还要结实,直到现在,我写字的正确姿势,还得益于他当年严苛的纠正。
在大人嘴里,他是彻头彻尾的恶棍。
谣言的种子不知是谁种下的,却在唾沫星子里疯长,他们说,徐先生年轻时犯了大事,是个“道德败坏”的人,被发配到我们这里“改造”,具体是什么事,没人说得清,只留下一个模糊却极其肮脏的背影,家长们严禁孩子靠近他。“他肚子里坏水多着呢,别学坏了!”母亲总是一把拽走我,仿佛徐先生身上带着瘟疫。
我见过那“恶棍”的恶。
一个雨夜,隔壁李婶家的傻儿子跑丢了,全家急疯了,是徐先生,披着一件破雨衣,在城郊的野地里找了整整一夜,把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背了回来,李婶接过孩子,浑身湿透的徐先生抹了把脸,眼里是劫后余生的欢喜,可第二天,谣言又换了花样:“他那么上心,指不定那傻小子就是他的种!”
最让我难忘的,是那个叫春生的孩子,他因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,总被同龄人欺负,徐先生却像是没看见那残疾,教他下象棋,给他讲《水浒传》里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豪气,春生后来成了我们那条巷子第一个大学生,临走前,他哭着给徐先生磕了个头,而“恶棍”只是摆摆手,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:“去吧,孩子,你腿脚不便,但脊梁骨要挺直。”
大人们依旧在背后指指点点,说那孩子之所以能上大学,是因为徐先生“走了歪门邪道”。
徐先生从未辩解,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任污水泼身,却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尽着一份看似微不足道的责任,他继续讲他的故事,写他的字,修他的书,他就像运河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,姿态不美,甚至有些丑陋,却用他那并不茂盛的枝叶,为树下的小草遮挡过烈日和风雨。
多年后,我离开常州,去更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,关于徐先生的记忆,也随之沉入运河的河底,偶尔泛起一点浑浊的波澜。
直到前年,一则旧闻的翻新,才让我看清了那浑浊的真相。
原来,徐先生年轻时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中学教师,他班上有个女学生,因家庭变故要被迫辍学,他爱才心切,四处奔走,最后甚至变卖了自己唯一的家传玉佩,凑够了学费,女学生得以继续学业,后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,在那个小城,一个单身男老师资助一个漂亮女学生,这件事本身就是“原罪”,流言蜚语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,他被扣上了“道德败坏”的帽子,失去了工作,被送到常州“改造”。
女学生曾为他作证,但无济于事,他拒绝了女学生的任何回报,从此沉默地生活在常州这条不知名的巷子里,一待就是大半生,他所谓的“改造”,其实是自我放逐,他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,与那个强加给他的“恶棍”身份对抗——他偏要以一个“恶棍”的身份,去做那些善良的事。
原来,真正的恶棍,是那些借道德之名,行毁灭之实的谣言和偏见,它们披着正义的外衣,挥舞着无形的镰刀,收割了一个人的青春、才华和理想,只留下一个被风干的名字。
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,是一个黄昏,邻居说,徐先生走了,很安详,他的遗物很简单,只有几箱书,和一张泛黄的、当年那个女学生寄来的照片,照片背后,是一行娟秀的字:“徐老师,我毕业了,感谢您。”
那天,运河上起了雾,水汽氤氲,我仿佛又看到那个穿中山装的背影,坐在老槐树下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还是那低沉的嗓音:
“孩子,我叫徐衡,并非恶棍。”
声音很轻,却在我心里炸开一片惊雷,震落了积攒多年的尘埃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