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劲舞团遭遇喷嚏,一个深夜程序的奇幻代码-劲舞团喷嚏
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正挺直腰板,双眼死死盯着屏幕,耳机里,音乐已经响到了最高潮——劲舞团8K的段位考试,第23关,最后30秒,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,像一只发疯的蜘蛛在编织命运的网,汗珠从额头滑落,滴在空格键上,又被我的手掌蹭得稀里糊烂。
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Perfect,Perfect,Great,Perfect……
然后就打了喷嚏。
这不是普通的喷嚏,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,毫无预警的,像火山喷发一样的喷嚏,它来得如此迅猛,以至于我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三个动作:后仰、吸气、整个上半身向前弹射。
我的额头精准地撞在显示器边框上,我的双手——这双腿已经被训练成肌肉记忆的劲舞圣手——猛地砸向键盘,左手小指砸到了Ctrl,右手无名指砸到了空格,十根手指像坠落的钢琴盖一样砸在方向键上。
一切发生在0.3秒之内。
等我的视觉恢复,屏幕上的界面已经面目全非,角色在疯狂跳舞,动作完全失控,像被电击的布偶一样抽搐,系统提示栏里,一行红色大字赫然在目:“非法舞步程序检测,账号异常,即将强制下线的通知。”
我捂着脸,在深夜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。
这是一场由喷嚏引发的惨案。
劲舞团,这款诞生于2005年的网络游戏,曾经统治过一代人的青春,在那个QQ空间还挂满非主流签名的年代,在火星文和颓废文学弥漫的论坛上,劲舞团是唯一的王者。
多少少男少女,在网吧通宵达旦地按着那个方向键+空格,把一首首流行歌曲踩成分数,他们互称“舞友”,一起刷情侣模式,用游戏币买虚拟时装,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,在虚拟舞池里摆出各种姿势截图,然后郑重其事地发到QQ空间里,配上一句“╰→卟離卟棄︶ ̄”。
那是属于八零后九零后的网络青春。
但时间是个冷酷的清洗者,QQ农场都没落了,何况劲舞团,那些曾经通宵达旦的舞者们,纷纷遁入生活的深渊,结婚生子,还房贷,赶着早高峰挤地铁,劲舞团逐渐变成一个无人问津的怀旧标签,被尘封在网络游戏的考古现场。
然而在这个失眠的深夜里,当我为了逃避明天的工作,想找点东西麻痹自己时,我点开了这个已经十年没登过的账号。
登录界面还是老样子,服务器列表却从二十页缩到了两页,我选了最热闹的那个“青春舞曲”,进去了,发现整个聊天大厅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,大家都在公屏上打着“征婚”“找cp”“求带”,语气疲惫又诚恳,透着一股人到中年不得不相亲的苍凉感。
我选了个房间进去,里面有个ID叫“零度温柔”的人正在挂机,我的角色和她的角色分别站在舞池两边,一动不动,像两个被迫相亲的社恐患者。
我看了眼时间,心想那就跳一把吧,反正明天还要加班,今晚就当最后的狂欢。
于是我就开始了那场宿命般的段位考试。
每个玩过劲舞团的玩家都知道,8K段位考是通往大神之路的终极门槛,它的难点不在于按键本身的难度,而在于你必须在连续三分钟的高强度操作中保持零失误,一个Great可以忍,两个Great勉强原谅,但一旦出现一个Miss,系统就会用最恶毒的方式扣掉你一半的分数。
到了第23关,我已经连续Perfect了六十三个键,我的手指头在发抖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兴奋,我有种预感,这一把我能过。
音乐节奏越来越快,屏幕上落下的是“↑↑↓↓←→←→↑↓↑↓”这样的变态组合,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思考,只剩下手指在条件反射般地跳动。
然后那个喷嚏来了。
它像天外陨石,砸碎了我所有精心编织的节奏,等我反应过来,我的角色已经在屏幕上疯狂抽搐,系统判定我跳出了“非法舞步”,直接把我踢下了线。
我靠着椅背,仰天长叹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正在熄灭的灯管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。
我在干什么?我在凌晨两点,为一个二十年前的网络游戏,因为一个喷嚏而愤怒、懊丧、几乎要哭出来,我这是怎么了?
但很快我就释然了。
其实我并不是气这个喷嚏,也不是气那个掉线的号,我气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,那时候,我可以为一个游戏连续奋战三十个小时,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上课,那时候,我的双手没有什么老茧,没有腱鞘炎,没有被键盘磨出的薄茧,那时候,我的全部烦恼就是考不过8K,攒不够金币买那件限量版的虚拟时装。
而现在,我连打一个喷嚏的后果都承担不起。
我重新登录了账号,系统提示我账号异常,需要手机验证,我输了号码,收到一条验证短信,发件人还是那个熟悉的老号码,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:“欢迎回来。”
我鼻子一酸,又想打喷嚏了。
进入游戏后,我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,“零度温柔”也还在挂机,看来这真是个挂机刷经验的机器人,从头到尾没有动过。
我鬼使神差地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刚才打了个喷嚏,掉线了。”
几秒钟后,她居然回复了:“哈哈哈,你还在玩啊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也是。”
“是啊,”她说,“睡不着,上来看看。”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,原来她比我大三岁,三十五了,已婚,有两个孩子,今夜失眠,是因为跟老公吵了架,不想在床上翻来覆去,就开了电脑,点开了这个十年前的图标。
“你还在考8K啊?”她问我。
“刚被喷嚏搞砸了。”
“真可怜。”她说,然后发来了一个跳舞邀请,“来吧,我陪你跳一首。”
我不知道那一刻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,但我知道屏幕前的自己,笑了。
音乐响起,是那首经典的《疯人愿》,我们两个中年人的虚拟角色在空荡荡的舞池里开始跳舞,没有观众,没有围观,没有人在公屏上起哄,只有两个失眠的灵魂,在凌晨三点的网络世界里,笨拙地按着方向键。
我跳得比以前差了,手速慢了,反应迟钝了,还总是按错键,但我发现,我居然不在乎了。
当一个游戏卸下了所有竞技的包袱,它剩下的东西反而变得纯粹了,它就是一首歌,一个舞步,一段特定的音乐,一个可以让你暂时逃离现实的空间。
我们各自下线。
她给我留了一句话:“明天还要上班,睡了,下次失眠,来找我跳舞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关掉了电脑。
房间里陷入寂静,窗外,城市开始露出黎明的微光,我揉着因为撞到显示器而隐隐作痛的额头,突然又觉得鼻子发痒。
这一次,我没有忍住,肆无忌惮地打了一个大喷嚏。
声音在凌晨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声迟到的呐喊,我歪着头,看着屏幕上熄灭的图标,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一件事情:
劲舞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就像我们的青春一样,不知不觉间就没了,但真正让人怀念的,从来不是那个能跳出多少个Perfect的人,而是那个在深夜里,为了一首歌、一个舞步、一个喷嚏而荒诞地失眠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,其实从未离开,只是被生活的空格键,按成了暂停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