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叶满空山-神医侠客行

大雪封山已有三日。

落叶满空山-神医侠客行

沈三针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踩着一尺深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,药箱在背上沉甸甸地压着,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细软,而是几十味晒干的草药和一套用了二十年的银针。

他今年四十八岁,在这青牛山上住了整整三十年。

三十年前,他还是江南沈家的独子,医术启蒙于祖父,后又拜入当世三大名医门下,二十五岁那年便已是名动江南的“小神医”,彼时的沈三针,意气风发,白衣胜雪,出入王府侯门如履平地,一剂药方价值百金。

直到他遇上那个病人。

一个因饥荒逃难到江南的北方老汉,拉了一路的肚子,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,沈三针号了脉,开了方子,收了诊金十两银子,老汉没钱,跪在地上磕头,说愿以身抵债,沈三针挥了挥手,让仆人把老汉赶了出去。

半个月后,老汉死在了城隍庙的破墙根下。

这件事本该就此湮没在沈三针日渐繁忙的诊务之中,然而那年冬天,他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,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,他翻遍了古籍,终于在一本残破的《脾胃论》里找到了一行批注——“此人脉象虽看似虚寒,实则内有郁火,若用温补,反助其焰,当以苦寒泄下,再行调养。”

那一剂方子,他开反了。

沈三针大病了一场,病好之后,他把家产尽数散给了城中的贫苦人家,只身一人上了青牛山。

山下的世界,他再没有踏足过。

然而天下之大,人心之险,又岂是一座山能隔绝的?

这三十年来,每隔三五年,总会有人上山来找他,有身患奇症的富商,有中了暗毒的江湖人,也有被仇家追杀只剩一口气的镖师,他从不问来人的身份来历,也从不收诊金药费,他只说一句话:“治好了,你自己走,治不好,我送你走。”

起初还有人怀疑他的医术,直到他三针救活了一个被毒蛇咬伤、已经气息全无的捕蛇人,又在七天之内让一个身中七种奇毒、五脏俱损的武林高手下地行走,他的名声才真正在江湖上传开了。

人们叫他“阎王敌”,说他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。

但沈三针自己知道,他抢不抢得回来,全靠天意。

他现在下山,是为了采一味药。

山下的镇子叫杏花镇,因满街的杏树得名,此时正是隆冬时节,杏花自然是没有的,但镇东头那家酒馆里的杏花酒,却是沈三针惦记了许久的东西。

“老沈头来了!”酒馆掌柜姓王,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,一见沈三针便喜笑颜开,“还是老规矩,二两杏花酒,一碟花生米?”

沈三针点点头,在角落里的桌旁坐了下来。

酒馆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,最显眼的是靠窗那桌的一个年轻人,此人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柄刀,刀鞘上的铜饰已经被磨得发亮,他面前放着一壶酒,却滴酒未沾,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窗外,神色凝重。

沈三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自顾自地喝起酒来。

不多时,酒馆的门被推开,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了进来,大汉往屋里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,大步走了过去。

“兄弟,杏花镇可是个好地方啊。”大汉一屁股坐在年轻人对面,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看你愁眉不展的,有什么难处,跟哥哥说说?”

年轻人终于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,淡淡地看了大汉一眼:“多谢好意,不过我的事,你帮不了。”

“嘿,你这话说的,瞧不起谁呢?”大汉一瞪眼,“我赵铁柱在杏花镇住了二十年,三教九流,黑白两道,没有我不认识的人,你说说看,什么事?”

年轻人沉默了片刻,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:“我在找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大夫。”年轻人放下酒杯,目光又飘向了窗外,“一个能起死回生的大夫。”

赵铁柱哈哈大笑:“起死回生?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大夫!你要说看个头疼脑热的,镇上的李郎中就能看,何必……”

话未说完,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,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,手里拿着一柄折扇,虽是大冬天,扇子却不停地摇着。

“巧了,我也在找那个人。”中年文士径直走到年轻人和赵铁柱桌前,自顾自地坐下,“方才在门外听见这位小兄弟的话,忍不住进来凑个热闹。”

赵铁柱皱起了眉头:“你又是谁?”

“我叫孟不离,江湖上给人跑腿送信的。”中年文士收起折扇,目光在年轻人脸上扫了扫,“小兄弟,你要找的那个大夫,可是姓沈?”

年轻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:“你知道他?”

“知道。”孟不离点点头,“青牛山上,住着一位姓沈的神医,江湖人称‘阎王敌’,不过此人脾气古怪,隐居三十年,从不下山给人看病,也从不收诊金,你若想要他出手,得自己上山去请。”

“我已经去过两次了。”年轻人苦笑,“他连门都没开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机缘未到。”孟不离不紧不慢地说,“这位沈神医有个规矩,他看病,不看病人是谁,只看缘分有没有到,你的缘分若是到了,他自然会救你,若不到,你跪死在门外也没用。”

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来,椅子向后倒去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:“我的缘分?我的缘分早就断了!我妹妹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哽住,眼眶泛红,好半天才平复下情绪,“我妹妹才十五岁,得了怪病,镇上的郎中都摇头,我跑了三百里路来这里找他,他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!”

酒馆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同情,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。

沈三针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酒,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,他看向那个年轻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酒馆:“你妹妹得的是什么病?”

年轻人一愣,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袍、其貌不扬的中年人,他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喝酒吃花生米,却好像跟这个嘈杂的酒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老实回答,“她一开始只是发烧,后来身上起了红疹,再后来就开始咳血,镇上的郎中说,可能是痨病,也可能是瘟疫。”

沈三针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她咳出来的血,是鲜红的,还是暗红的?”

年轻人愣了愣:“有几次是鲜红的,有时候是暗红色的。”

“除了咳血,还有什么症状?”

“她说胸口疼,喘不上气,晚上睡不着,白天也没什么精神,有时候会出虚汗,衣服都能湿透。”

沈三针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过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,他睁开眼睛:“她不是痨病,也不是瘟疫。”

年轻人瞪大了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三针站起身,背上药箱:“你们镇上,是不是有很多铁匠铺?”

年轻人又是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沈三针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深邃,“你妹妹的病,不是外来的瘟疫,是她吸进去的东西。”

“吸进去的东西?”

“烧铁、淬火的时候,会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飘到空气里,常年待在这种地方,肺就会出问题,她的身体太弱了,扛不住。”

年轻人张大了嘴巴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:“你是……你就是……”

“带你上山吧。”沈三针没有正面回答,只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年轻人喜出望外,一连鞠了好几个躬,手忙脚乱地跟着沈三针往门外走去。

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的赵铁柱和孟不离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

“这位老沈头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赵铁柱喃喃道。

孟不离摇着扇子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:“一个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二十年人的神仙,你说他是什么人?”

沈三针没有听到这些对话,他背着他的药箱,领着那个年轻人,又一头扎进了漫天的大雪之中,雪越下越大,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

年轻人紧紧跟在他身后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山时,那个紧闭的木门;第二次上山时,那个不耐烦的声音。

他不知道第三次上山,会是什么结果。
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会记住这个背影。

那个背着旧药箱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在茫茫大雪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的背影。

这天晚上,青牛山上那盏孤灯亮了整整一夜。

年轻人守在外面,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还有沈三针轻声说话的声音,他不知道沈三针在对谁说话,也许是药,也许是针,也许只是自言自语。

天亮的时候,灯灭了。

门开了,沈三针走了出来。

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角多了几条红血丝,但眼睛却是亮的。

“你妹妹会好的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让她在我这里住三天,三天之后,你带她下山。”

年轻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额头重重地磕在雪地上,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。

沈三针没有扶他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,轻声说了一句:“少年子弟江湖老,一入杏林深似海。”

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年轻人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三天之后,年轻人带着妹妹下山了,下山前,沈三针塞给他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棵草药,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几排小字。

“这个药,你回去之后种在山坡上,以后每年采了晒干,泡水给你妹妹喝,她这个病,需要慢慢养。”

年轻人红着眼眶问:“神医,你叫什么名字?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。”

沈三针摆了摆手,脸上的表情既不像笑,也不像哭,只是淡淡地说:“我姓沈,可叫什么名字,我已经忘记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屋子里,关上了门。

门后面是药香袅袅,是青灯古卷,是一个人三十年的孤独。

年轻人站在门外,忽然明白了什么,他没有再敲门,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带着妹妹,踏着来时的脚印,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。

很多年以后,当他的孙子在杏花镇开了一家很大的医馆,当那个孙子问他“爷爷,你这一身医术是跟谁学的”时候,他总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,那个背着旧药箱的背影,那扇始终半开半掩的木门。

他想了想,对孙子说:“跟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了的神医学的。”

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窗外,山上的杏花开了,落了一地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