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遇见阿九时,他正蹲在巷口的路灯下,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只流浪猫。勾魂幼兽
那年我十四岁,刚随父母搬到这座南方的老城,巷子是那种典型的南方旧巷,青石板路常年湿漉漉的,两旁的墙根爬满青苔,那是我到新学校的第一天,因为和同学打架,书包被扯破了,一个人气鼓鼓地往家走,就看见了他。

“你也是被欺负了吗?”我停下脚步问他。
他抬起头,路灯正好亮了,橙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,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,眉眼弯弯的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他大约七八岁的样子,眼珠极黑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棋子,亮得惊人。
“我叫阿九。”他说,声音软软的,“我没有家,天天在这里。”
就这样认识了。
阿九似乎没有固定的住所,却总能出现在巷子的各个角落,清晨我上学时,他蹲在早点摊前看热气升腾;午后我放学时,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,把脚伸进水里,看涟漪一圈圈荡开;夜里我写作业时,窗户玻璃上会映出他路过时瘦小的影子。
奇怪的是,班里的同学都不认识他。
“阿九?哪个阿九?”同桌小胖挠着头,“你说的是不是巷口那只黄猫?”
我想说不是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阿九太不一样了,他像巷子里的风,看得见,摸不着,老人都说这条巷子里住着狐仙,也有人说是巷太深,聚了阴气,容易生出些说不清的东西,可我不信这些,阿九就是阿九。
日子久了,我发现阿九总在帮人。
巷口张奶奶的猫丢了,第二天阿九就把猫抱了回来,自己手背上多了三道血痕,刘姨的钥匙掉进了下水道,阿九二话不说就趴在地上,瘦小的胳膊伸进铁栅栏,够了好半天才捞出来,最神的是,巷子里有孩子被高烧折磨,阿九不知道从哪里采来草药,捣碎了敷在孩子额头上,第二天烧就退了。
可人心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,阿九越帮人,巷子里的人越怕他。
“这孩子邪性,”刘姨压低声音和邻居说,“我亲眼看见他蹲在房顶上,眼睛发着绿光。”
“可不是,”张奶奶接话,“我们家阿花见了他就炸毛,狗见了他都夹着尾巴跑,这能是正常人?”
流言在巷子里蔓延,像墙角的青苔,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,阿九似乎也感觉到了,身影越来越淡,有几次我早上起来,看见他蹲在我家窗台下,头发上沾着露水,像是蹲了一整夜。
“阿九,你能来我家住吗?”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。
他摇摇头,眼睛却没离开我家的窗户。
“我妈做了红烧肉,可香了。”我诱惑他。
他咽了咽口水,最后还是摇头。
我不敢问了,因为自小我就知道,有些人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,你越是想把他拉进“正常”的生活,越会让他痛苦。
那是个深秋的夜晚,巷子里最刻薄的赵婶在自家门口,揪着阿九的耳朵大骂,原来赵婶晾在院子里的腊肉少了两块,非说是阿九偷的,阿九被揪得生疼,脸都白了,却一声不吭。
“你个小偷,没人要的野种!”赵婶的声音尖锐刺耳,“在巷子里装神弄鬼,真当我们怕你?”
“不是他拿的!”我从人群里挤进去,“我看见了,是隔壁巷子的黑皮狗叼走的。”
赵婶愣了愣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,最后松开手,啐了一口回了屋,人群渐渐散去,巷子重归寂静,阿九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阿九,别哭了。”我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和迷茫。
“我做错什么了吗?”他声音颤抖,“我只是想……帮帮你们。”
“你没错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他们怕我。”阿九低下头,泪水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,“连狗都怕我,我是不是……根本不是人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因为在这条巷子里,确实没人见过阿九的父母,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他像是从这条老巷的某个角落里长出来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木的气息。
那晚之后,阿九消失了。
我一连几天没看见他,巷子里也没人谈论他,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,可我知道,他一定还在某处,因为每天清晨,我家的窗台上都会放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我找了很久,直到第七天,在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他,他病了,脸蛋通红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不停说着胡话。
“菩萨……我还……不够……”
“等我再帮一个人……”
“让他看看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我抱着他,感觉他浑身滚烫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他突然睁开眼睛,眼神清明得可怕,“我要变成真正的人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用血,写上我的名字,然后把我埋在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等来年春天,那朵花开的时候,我就会变成真正的人了。”
“阿九,你在说什么傻话?我送你去医院!”
“你相信我!”他抓着我的手腕,力气奇大,“你知道我不是妖怪,对不对?别人怕我,只有你不怕,以后我变成真正的人了,还来这条巷子找你玩,好不好?”
他的眼神太过清澈,清澈得让人不忍拒绝。
“我……该写在哪里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,然后闭上了眼睛,我咬破了手指,血珠涌出来,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慢慢写下“阿九”两个字,他的身子一点点变凉,在我怀里越来越轻,最后像一缕青烟,消散在夜风里。
我哭着在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个坑,把阿九曾经穿过的衣服埋了进去。
转过年的春天,老槐树下果然开出了一朵花,那花是淡蓝色的,形状奇特,花瓣层层叠叠,像一只微缩的小兽,蜷缩着身子,我蹲在花前,伸手碰了碰花瓣。
花瓣轻轻颤动,像是那只小兽在回应我的触碰。
又过了很多年,我早已搬离了那条老巷,可每年春天,我都会回去看看那棵老槐树,和树下的淡蓝色小花,花儿年年开,年年谢,却再也没有长出第二朵。
我想阿九大概真的变成了人,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过着普通人的生活,帮他喜欢的老人找猫,念书,工作,谈恋爱,然后告诉他的孩子,以前呀,他住在一个很老的巷子里,有个好朋友……
至于“勾魂幼兽”的传说,我是在离开巷子多年后,才在一本泛黄的县志里看到的。
“勾魂幼兽,类人形,性柔善,能以纯真勾人魂魄,其目黑如棋子,笑如三月春风,善,能渡人渡鬼;恶,则勾魂摄魄。”
县志上说,这种生灵本该是上古灵兽的后裔,本性纯善,生来就能感知世间万物的情绪,它们能看见人心底的伤口,会用最柔软的方式去抚慰,可俗世容不下这样的“异类”,流言、猜忌、恐惧像毒药一样侵蚀着它们。
一旦它们感受到太多恶意,就会在绝望中化为真正的“勾魂兽”,以最惨烈的方式报复所有负过它的人。
可阿九没有。
哪怕在那些人揪着他的耳朵骂他“野种”“小偷”时;在那些人用石块砸他、放狗追他时;在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他时——他都没有选择报复,他只是想变成人。
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,真的有一只幼兽,用尽一生所有的纯真,只为在人世间做一个普通的孩子。
后来我常想,所谓的“勾魂”,大概不是他真的勾谁的魂魄,而是当你见过那样一双眼睛以后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他勾走的,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。
去年冬天,我又一次回到那条巷子,老槐树下多了几朵小花,淡蓝色的,簇拥在一起,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眉眼弯弯的,眼珠极黑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棋子。
他抬起头看我,笑了。
“你回来啦。”他说。
好像他只是去玩了一会儿,如今回来了,而我恰好路过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