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那帧冬阳-冬阳照片

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早,也格外大,记忆里的故乡,仿佛一夜之间,便被皑皑白雪裹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茧,我窝在老屋的炕上,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,窗外是呼啸的北风,和偶尔传来的几声树枝被雪压断的脆响。

心底那帧冬阳-冬阳照片

“来,丫头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姥姥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,捧着一个铁盒子,从里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,盒子上锈迹斑斑,挂着一把小铜锁,钥匙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,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锁,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张和几帧泛着旧时光泽的照片。

她从中抽出一张,递给我,照片里,是她,和一群穿着中山装、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人,他们站在一个堆满积雪的院子里,背景是几棵光秃秃的、枝丫上挂着冰凌的树,所有人的脸上,都洋溢着一种我在今天任何照片中都难见到的笑意,干净、纯粹,仿佛能驱散照片里所有的严寒。

姥姥指着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、脸颊上有两个深深酒窝的姑娘说:“那是妈,那时候我这辫子,比你的还长呢!”她的手指,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划过,嘴里念叨着一个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:“这是你王大爷,比我调皮;这是你刘婶,女红最好;这是秀兰姐,最爱唱歌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,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那个寂静的雪天,突然响起了歌声、笑声和脚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,给那段尘封的岁月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,那张照片,定格的不光是面容,更是一个时代的青春,一种淳朴而无畏的生命力。

后来,姥姥走了,连同那个铁盒子和里面的故事,一起被锁进了记忆的深处,我也离开故乡,在水泥森林里为了生活奔波,日子像上了发条,忙忙碌碌,四季的更迭,只剩下手机里递减的温度提示,冬日的阳光,被高楼的阴影切得支离破碎,洒在脸上,也只剩下一丝凉薄的意味。

直到前几日,整理旧物,我竟在一个书箱的夹层里,意外地翻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,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,折痕处也染上了岁月的黄斑,我拿在手上,小心翼翼地抚摸着,目光落在那一个个灿烂的笑容上,忽然间,一股暖流,从指尖,缓缓蔓延到心底。

我走到窗边,午后的阳光正好,温煦地洒在照片上,那光线,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,与照片里那个遥远的雪天连成了一线,我仿佛又看到了姥姥年轻的模样,听到了她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,那间温暖的老屋,院子里的柿子树,还有那年冬天,落在肩上的雪。

这帧小小的照片,便是我的冬日暖阳,它不能照亮整个世界,却能熨帖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;它不能驱散寒冷,却能提醒我,生命里那些曾被认真地、纯粹地爱过、活过的时光,从未真正远去,它们就藏在这张薄薄的纸页里,藏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,像一束光,随时能照进你灰暗的窗,让你想起,原来你的生命里,也曾经有过,并且永远都会拥有,那样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