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砖不容易-搬砖不容易

有人把人生比作爬山,一步一阶,终能登顶,我却觉得,人生更像搬砖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砖有多沉,也不确定今天搬完的砖,明天会不会塌。

搬砖不容易-搬砖不容易

搬砖的日子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,凌晨四点半,闹钟还没响,右肩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——那是昨天扛水泥留下的“纪念品”,我爬起来,对着镜子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扣子已经掉了两颗,但没人在意,工地上没人看你穿什么,只看你搬多少。

砖是红色的,粗糙得像砂纸,第一天搬砖的时候,我戴了两副手套,结果不到半天就磨破了,后来索性不戴了,手掌磨出泡,泡破了结成茧,茧再磨厚——那双手就不再像手了,像两块树皮,夏天最热的时候,手按在砖上能听见“滋”的一声,汗珠砸在砖面上,瞬间就干了,只留下一块白色的盐渍。

工友老张说,他搬了十五年砖,肩膀上的老茧能剥下来当鞋垫,没人笑,因为大家都是这样。

搬砖的累,不是累在肌肉上,是累在骨头里,一块砖五斤重,一车砖二十块,一天下来搬几十车,刚开始数,后来不数了,因为数着数着就忘了,只记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

最难熬的不是累,是日子的重复,每天都是同样的动作——弯腰、抱起、转身、放下,从这边搬到那边,再从那边搬到这边,工地上的风景永远是一个样:钢筋、水泥、拆了建、建了拆,有时候我会想,我搬的这些砖,最后会砌成什么样?谁住在里面?他们知不知道,每一块砖上都沾过一个男人的汗水?

没人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,搬砖的人,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,我们存在的意义,就是让城市的轮廓一天天长高。

有天傍晚,我坐工地的钢筋上抽烟,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,我忽然想到,我的儿子要是坐在那扇窗户后面读书,该多好,我想象着他的样子——穿着干净的校服,不用像我一样搬砖。

可回到现实,我连他的学费都凑不齐。

搬砖的人最大的痛苦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心里的空,你知道你搬的每一块砖都是别人的,你砌的每一面墙都是别人的,你盖的每一栋楼都是别人的,而你,只是过客,风里来雨里去,到头来一无所有。

我会想,人活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呢?搬砖搬了一辈子,能搬出个什么来?

但第二天,我还是会去工地,因为我儿子说,他想去城里最好的学校读书,因为他妈说,今年过年想给家里添个冰箱,因为工友们说,那栋商业楼的活,下个月就干完了。

搬砖不容易,但活着,谁又容易呢?

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,看爷爷犁地,他说,这地呀,你越犁它越熟,越熟它越听话,地像人,人也像地,搬砖久了,砖也就不那么沉了。

后来的日子里,我学会了找窍门,砖摞得高的时候,先从边上卸,这样不容易塌,走路的步子要匀,快了耗体力,慢了耽误事,午饭要吃炖菜,扛饿,累了就坐着,别躺着,躺着就不想起来了。

每个工人都知道这些道理,但没人在乎这些道理,因为明天还有砖要搬,今天想再多也没用。

我今年三十八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有人说,搬砖是力气活,吃的是青春饭,我笑了笑,没说话,因为这活,青春饭也吃不长久,真正吃下去的是汗水拌饭,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,咽得下就是赢家。

夜深人静,我会想起白天的自己——像蚂蚁一样忙碌,像骆驼一样忍耐,像机器一样不知疲倦,我为自己感到骄傲,也为自己感到悲哀,但这两种情绪并不矛盾,它们就像砖缝里长出的野草,顽强地并存着。

搬砖不容易,但每一块砖,都是这个城市的基石,我可能一辈子都搬不出什么名堂,但我搬过的每一块砖,都会长成这座城市的骨骼。

这样一想,倒也值了。